应潮从来没有跟她讲过具体的,这些年他究竟是怎么过的,只说过他现在和爷爷生活在一起,很好。
隔了十几步的距离池聆脚步放得很轻,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,只是有种莫名的预感,他过得真的很好吗。
应潮推着轮椅穿过走廊,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来,他弯腰把老人从轮椅扶进,病房是三人间,有些拥挤,他动作熟练。
池聆站在后面看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,兜里插着一支笔皱眉在翻病例,护士从里面出来,两人相遇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医生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池聆耳朵里。
“之前的费用还没结清,再这样下去药开不出来也没办法让他们继续住。”
护士叹了口气:“家属就一个小男生,说在凑了。”
医生看了眼,似乎是认识应潮,语气有些同情,但没办法:“自己也不是个容易的,一只耳朵听不见。”
“再跟他说一下吧,最多宽限这一周了。”
他和护士聊着天,池聆脑袋却嗡的一下出现空鸣。
什么,是她听错了吗。
所有声音好像都在一瞬间消失了,身体愣愣定在原地,池聆表情空白,什么叫一只耳朵听不见。
男生从病房中走了出来,医生和护士都在他面前,平静的说着老人的病情。
应潮表情很淡,肩膀笔直,明明有千斤重在身上,却依旧不卑不亢的点了点头:“好,我会在这之前解决钱的问题。”
池聆满脑子都是那句话,忽然有很多画面划过眼前,但她从来没想过或者说从来没相信,应潮顺着面前的楼梯低头离开,池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,她的腿在动脑子却空空。
视线跟着前面那个背影一起,穿过门诊大厅,离开医院,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,池聆毫无反应,好像生怕眨一下就找不到他了。
应潮没有打车只是一直往前走,穿过两条马路,拐进一条窄巷,再拐进一条更窄的,池聆觉得他们走了很久的路,他始终没有发现她,头顶出现交缠的电线和各家各户伸出来的晾衣杆,穿过这层老旧居民楼,再进小巷,他停下了,从口袋里摸出钥匙。
红色大门锈迹斑斑,池聆站在巷口他推门走进去,她快跑跟上,在生锈的铁门前站了一会儿,里面安静,她动作机械地推开。
小院中一股洗衣粉味道,混着清晰的中药的苦。
应潮拿着什么东西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暖水壶,看到她的时候顿了下:“小水?”
“你怎么在这。”
池聆眼眶通红,应潮把暖水壶放下,走出来问:“你怎么了,脸色看起来不好,哪里不舒服。”
哪里都不舒服。
“应潮。”声带也在发颤,池聆往前走一步,无意识地带了哭腔,“什么叫你耳朵听不见,什么时候的事?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?”
她越说越急,眼泪唰地一下滚下。
应潮黑眸波动几秒,缓缓明白了池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,沉默了会儿,他竟然还有心情笑,“你怎么回事,跟着我啊。”
少年向前走了一步,拇指在她脸上抹了下,声音若无其事的低,“哭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很轻的随着风消散。
“没什么好说的?”池聆震惊,音量忽然拔高了,眼泪在瞬间汹涌,“你住在这种地方,爷爷住院欠着钱,你耳朵听不见,你跟我说没什么好说的?!”
应潮垂下眼凝着她,认真更正:“这里很好小水,这是是爷爷和我的家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对不起小潮,我没有说这里不好,我只是...对不起。”
意识到说错话,池聆视线一片模糊,她自己飞快擦了一把,“我只是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,这么严重的事情你怎么从来没有和我说过,是真的听不到吗。”
她前言不搭后语混乱的很,一连串问题朝应潮砸过去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情,你有治疗吗,还能好对不对。”
“小水。”应潮试图让她平静。
“你有看医生吗,我陪你去好不好。”
“小水。”
“是——”
“池聆。”没办法,应潮只好重了语气,打断。
“没什么的。而且这种事告诉你又怎样。”
让一个人徒增烦恼而已。
池聆愣住。
池聆表情有点碎了,她特别难过,无助溢于言表,来回用力思考猛然想起,“我有钱,我有很多,我现在就回去拿,我陪你去医院看爷爷,我们去缴费治疗。”
“那是你的钱。”应潮告诉她,“不是我该拿的。”
“什么你的我的,难道你要在这种时候和我划清界线吗。”池聆的眼泪止不住,她攥着他的袖子脸色发白:“而且你的耳朵是怎么伤的啊。”
她想起那晚应潮的动作,怔然看向他右边:“是....很久了吗。”
很久之前,右边。
血,耳朵。
一种不敢想的答案浮现在眼前。
池聆从来没想过,那一年她离开后,应潮的世界同时失去了声音。
“是不是那次。”池聆的嘴唇在发抖,她整个人都在抖,原来在极度恐下人是很难说出声音的,她不敢想,不敢说那种可能。
应潮眉心紧紧锁起,他一把抱住池聆安抚,摁着她的额头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继续这样:“好了,我没事,不要想乱七八糟的,我不是好好在这里吗。”
池聆惶恐不安:“是不是那一次,小时候,你和那个人打架那一次,我记得好多血,但是你说没事,你明明跟我说没有事啊。”
她哭得更凶了。
“不是。”应潮斩钉截铁地回答,否定池聆的自责,“不是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池聆想,应潮太坏了,他怎么可以这样。
“如果不是,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说哪一次。”
应潮的手拍着她背的节奏顿了一下,这一下被池聆抓住,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,沉默了很久,他的胸腔在克制的起伏。
池聆抬头,看见应潮目光落在对面那面斑驳的墙上,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。
她小时候被人欺负就会哭,可应潮从来不掉泪,她想学习,揉揉眼复杂地问:你不会难过吗。小潮说:不知道,但哭也没用。
他就是这样的人,从来都是,受了伤不说,缺了钱不说,听不见了也不说,他只会把所有的东西咽下去,然后对着她笑一下坚定地说,“没事的小水”。
可是她的心要碎掉了。
她太难受了,从来没这么难受过,好像心脏都被烧焦了。
池聆慌忙用手背擦掉不完的眼泪,鼻音很重:“你等我。”
“我回家拿钱,你先把医院的账结了,剩下的事我们再一点点去治疗。”
会好的,池聆不知道是在安慰谁:“都会好的。”
“池聆。”
“你不要跟我说不要。”她打断他,眼眶还是红的眼神很倔,“不要这样。”
不再等应潮说一句话,池聆跑了。
“池聆!”应潮在后面喊,她不管不顾。
她真的有钱的,虽然其他人不管她,但是陈靳淮的卡还在她这里,她用力推开家门,却见到一张阔别已久的脸。
陈靳淮坐在沙发上,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,好久不见,他头发长了,随性的落在优越的眉骨之上,露出矜贵凌厉的五官,瘦削傲然的轮廓依旧又冷又淡,随着声音转过来,唇翕动,话一顿。
池聆眼还是红肿的,鼻尖泛粉,睫毛上挂着一层未干的湿。
一看就是哭过。
“怎么了。”要说的话改口,陈靳淮紧锁着她的脸。
池聆吸了吸鼻子来不及回答,匆匆往楼上走。
陈靳淮起身跟上。
池聆跑回房间翻找着卡包。
陈靳淮看她这样子心一提,还以为她被欺负了又或是出什么事了,忍不住拉起半跪在地上的池聆重复,左右看她身上有没有伤:“我问你,怎么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池聆不顾他,自顾自从包里抽出卡举到陈靳淮面前急切,“我需要用,哥。”
半年不见,第一句话就是我需要钱,陈靳淮扫过那张卡又看着她的脸,视线在她的泪痕上停一瞬,正色:“你出什么事了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池聆还是摇头。
“那你要钱做什么。”
“我有用。”
“什么用。”
池聆失神喃喃:“是应潮出事了,我需要钱。”
空气忽然安静,陈靳淮怀疑自己听错,游刃有余的人也没忍住有了丝波动。
“所以。”他开口,声音冷了些,一字一顿似利刃,“你是因为他哭成这样?”
池聆要解释,但陈靳淮下一句话已经落了下来,玩世不恭的眼耸下探究,“用我的钱。”
“这么久不见,看到我的第一句是哥,我要给他钱?”陈靳淮捏住那张卡忽然抽走,笑了,“池聆,我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。”
“还是你觉得我成了慈善家。”
在池聆诧异的目光中,他看她的眼神疏凉到不近人情。
“你什么立场,我同意了吗。”
池聆哑然,弯腰去抢那张卡:“哥你不要开玩笑,我真的很急。”
陈靳淮侧身一避手臂抬起,卡被他举到池聆够不到的高度。
他垂着眼看她踮脚去够的样子,表情嘲讽。
“这么久不见,看到我连一句你还好吗都不问,怎么这半年你和他过得很开心?”
他把那个名字咬得很重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。
池聆的眼眶又红了,她现在大脑一片混乱,只要呼吸的就能想起医生说的两句话,她已经耽误过应潮一次了,不能再让爷爷出事,声音忍不住带上了乞求:“你先给我好不好,我回来再跟你解释,或者算我借你的也可以。”
他喉结滚动了下,有心和她作对,语气飘然反问:“如果我不给呢。”
池聆愣住。
“如果我就是不给。”他把卡翻了个面,漫不经心地打量着,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你会和我怎样。”
她没有办法,她手上的钱不够,池聆鼻音很重,几乎是跟着他的思维跑:“要怎样才给。”
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始终没有掉下来,陈靳淮被那抹水光扰的心烦意乱,想到她是因为那个人,语气忍不住变得更差:“我说什么你都答应?”
“嗯!”池聆没有犹豫。
“让你陪我也愿意啊。”他的声音忽然轻下去,变得很恶劣,故意要试探她的底线一样。
“你也要答应我?”凌然的五官逼近低头,俯在她眼前重复,“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。”
陈靳淮温热略带粗粝的指腹摩挲女孩眼下细嫩皮肤,声音低暗:“我很想你。”
池聆僵住了,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无限放大,沉重得像铜钟嗡鸣。
陈靳淮目光灼烫,好似深渊,再往前走一步就万劫不复。
池聆眼睫飞快扇动了几下。
他安静注视着她,在等答案,他知道池聆不会答应,高高在上的姿态睥睨着,寡淡轻佻。
陈靳淮唇微抿,刚要作罢。
“好。”
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只是气音。
陈靳淮以为自己听错,一顿,偏头蹙眉瞳孔中倒映的人影和池聆的脸重合,他不可置信:“你说什么?”
池聆慌乱点头,重复,声音大了点颤也坚定:“好。”
陈靳淮眼里的笑彻底消失。
作者有话说:
高中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