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有疑惑。
翎生可能是过于极端地遵守她“专注自己”的命令了,但鬼藻是什么情况?还没醒吗?看着数值都还可以啊。怎么能一声都不吭呢?
比起猜来猜去,她直接选择询问:【翎生?】
【翎生(思考中):!!!】虽然是思考,但只有三个感叹号,然后迅速变为确切的话语,【妈妈。妈妈……妈妈……】
数值看起来挺成熟的,怎么一张口还是笨笨的质感?看起来和没长大一样。
视线向下一扫,和翎生的信息同时弹出的是鬼藻的思考。
【鬼藻(思考中):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……】
巫有:?
仅一瞬的迟疑后,她立刻反应过来……不会是脸还没长好吧?
为了击碎异能宝石,她在它的脸上清空了弹夹,而鬼藻正好是个视容貌为命的异种,再加上它高攻低防,胆小易受惊,毁容后估计一直缩在哪里自闭呢,怪不得一言不发。
鬼藻的思考没有被替换为确切的话语,而是另一段思考。
【鬼藻(思考中):不要看它不要看它不要看它不要看它不要看它……为什么先叫它的名字?为什么?为什么?因为它更好看吗?呜……因为已经看到我恶心的脸了吗?对不起……对不起,不要看它不要看它……呜……不能,不能。不行不行,不行!它的脸也应该碎掉、烂掉,像水底的烂泥一样……对,对,我要把它的脸撕碎、碾烂,不行、不行,现在不行……不能让它看到我,它一定会嘲笑我的,先藏起来……我先藏起来……不要看我不要看它不要看我不要看它……】
……好阴暗。
在和谁争奇斗艳呢?
回头再看翎生那几声妈,那种淡淡的笨感居然消退了,反倒有种被阴暗男鬼骚扰后找靠山委屈告状的感觉了。
然而,翎生的下一句话并不是告状,而是:【妈妈,您终于、原谅我了……我有努力、专注自己,我知道该怎么……使用能力了……】
巫有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她意识到,翎生在昨天早上听到她的斥责后,恐怕一直处于惶恐的不安状态中。它意识到自己的错误,听话地改正,但它的心理并不足够成熟,不会觉得这件事它自己改正了就是翻篇了,它需要她的认可,所以焦虑地等待着这份认可,没等到就代表自己做得还不够,只能一个劲地努力学习,甚至在“专注自己”这条命令上有些矫枉过正。
而她恰好一整天都在忙,甚至,她完全没觉得这件事还需要“反馈”。
巫有独来独往惯了,她能表演出社会化程度较高的社交模式,不代表她能在任何状态下维持这种高社会化,尤其是她从来没认真考虑过翎生的教育问题,她对它的要求很简单,就是乖。
也是她的不对。巫有反思。训完狗还得给口小零食呢,下次她得及时给正反馈。
至于教育问题……现在这社会,健全人都没几个,强求异种心理健全是不是有点自讨苦吃了?更何况翎生周围就没几个健全的异种,这种环境下成长出来,很难健全吧。
虽说这么想,但巫有还是觉得不能太敷衍。
砾骨曾经当过首领,统领一整个鬣狗异种族群,或许它会有些经验,等会顺便和砾骨聊聊这件事吧。
当务之急是给翎生正反馈。
【嗯,我看到了,很厉害。】巫有回应,【但昨晚是不是没好好休息?】
得到正反馈的翎生心理活动十分雀跃,它高兴地说:【嗯,嗯!……不累,妈妈的伤口,还有一些……嗯,我弄不懂的东西,都治好了。妈妈有觉得、舒服一点吗?我在努力。】
弄不懂的东西?
巫有的疑惑刚刚升起,代神之手便做出解释:【应该指的是体能以及其他无法数值化的方面的恢复,这个是它自己参悟获得的提升。但目前来看,仅作用于您身上,因此无法录入技能列表。】
巫有联想到她刚刚醒来时大脑和躯体的轻松感,大概理解了。
在鬼藻不断更迭的、铺天盖地的、阴暗潮湿的内心小作文里,她又克制地夸了翎生两句,然后话锋一转:【翎生,鬼藻在做什么?】
鬼藻的内心戏戛然而止。
翎生:【不知道……它离我很远,一团,不动,也不说话,头发很长,只露一只眼睛看我,看起来……有点……害怕。不是、不是我在害怕,我没有害怕,只是它看起来有点……怪怪的。】
最后一个字落下,鬼藻的内心戏又陡然爆发:【(思考中)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……呜……您为什么要问它?为什么?明明我在这里,我在这里啊。去死去死……不,它不能死,变成一滩烂肉就好了,您就不会觉得它好看了……我在这里,和我说话,不、不行,不能,不要看我,不要看它不要看我不要看它不要看我……】
巫有:“……”
鬼藻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了。
还好它只是内心戏多,张口是一句话都不说,不然把翎生带成阴暗系就不好了。笨点没事,不要一边笨一边阴暗。
巫有得好好想想要怎么管它。毕竟它没有做出什么出格行为,目前看来,只会缩在角落里用意念千刀万剐别人,一整晚下来,把自己气得半死,当事鸟翎生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恨了好几轮了。
她靠在墙上思考,但一时半会没想出解法。再加上她现在在计弦家里,不方便把鬼藻叫出来谈话。
虽然她觉得它大概只敢心里想想,不敢真的扑到翎生面前挠它的脸,但为了保险起见,她还是给鬼藻丢了一句:【鬼藻,好好养伤。】
鬼藻的内心戏再度戛然而止,空白的两三秒后,它终于开口:【我会变好看的……】
【鬼藻(思考中):比那只鸟人要好看一百倍,一百倍一百倍一百倍……】
很难,祝它好运。
巫有没有回应,她切出共生的对话界面,站起身,舒展身躯。
她听到门外传来交谈的声音,伸手推开门,明亮的灯光落在她身上,有些刺眼。
巫有眯了眯眼,模糊间,她看到计弦和砾骨盘腿坐在电视机前,握着游戏手柄正在打游戏,似乎是一款格斗游戏,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,身体跟着手柄动来动去,嘴里还在不住地嘟囔着“上上上”之类的游戏用语。初星躺在沙发上,睡得四仰八叉,虽然保持着人形,但尾巴和小圆耳朵都被睡出来了,长长的小尾巴还在一晃一晃。
巫有愣了一瞬。
她在这一瞬间,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东西。
视线很快变得清晰,那种模糊的感觉便稍纵即逝,巫有没有抓住。
“啊啊啊,啊,又输了!砾子姐你的学习能力真是太恐怖了,真是令人羡慕的种族天赋。接,接下辈子变成原生异种。”
计弦的声音清晰传来,被她操控的角色趴在地上,她也撂下手柄,身躯无力地向后倒去,直到完全躺在地板上,她看到了巫有,就这么笑着挥挥手:“诶老板醒啦?”
砾骨也扭头看她,笑了下,晃了下游戏手柄:“这个还挺有意思的。”
巫有点点头:“困的话休息会儿?”
“不困。”砾骨活动肩颈,“之前睡得够多了。”
“我是有点兴奋,睡不太着,心理素质还是不太行啊。”计弦一个挺身坐起身,伸了个懒腰,“哦对了老板,你要的刷手机记录在茶几上,得空时批阅下?”
居然真做了?巫有看向茶几上的电脑。
计弦神色略有得意:“哎,没办法,本人就这么靠谱。老板布置的任务,那自然是100%完成,绝不含糊。嗯,这个点……我估计索江也该醒了,老板醒了,上工上工,有什么任务分配给我吗?”
巫有:“你想先和索江聊聊也行,等会儿皎羯会过来。和它配合也许能问出更多信息,你自己做决定,我不参与。”
“皎羯果然在你手里。”计弦一幅果然如此的模样,“哇,这家伙膝盖骨和我一样软啊。跳槽后,在现公司遇到前同事,还是原本是派系敌人的那种。……这优秀的匹配机制。那我就等等他吧,和新同事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,免得他一来就觉得我抢功,又要和我当派系敌人。”
计弦一边说,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箱东西:“我这儿没有开火做饭的条件,早午餐就委屈下老板了?保质期绝对新鲜。”
巫有扫了一眼,全是精配方能量棒,在市场上一根就要上百。
和计弦的库存比起来,她的能量棒就和儿童零食一样。
“谢了。”巫有也不客气,拿了两根,坐到砾骨身旁。
趁着计弦去冰箱拿饮料的功夫,巫有屏蔽了共生空间,问道:“砾骨,作为首领,你应该培养过……孩子吧?”
翎生算不上孩子,但巫有一时半会想不出一个更合适的词。
“嗯。我有过两个女儿,但估计已经死了。”砾骨点头,神色如常,“她们的能力还不足以获得王权,肯定会被我姐姐杀死,现在的王权大概率在我姐姐手中。……问这个做什么?”
砾骨果然有过抚幼行为。巫有觉得找对了人,思索片刻,问道:“我有点教育问题想问问你。”
“教育问题?”砾骨微微往后仰身,放下游戏手柄,郑重其事地看着巫有,“你生孩子了?母的还是公的?几个?”
“……不是我生的。”巫有说。
“母的话能聊聊,什么方面的教育?力量?统治?还是什么?公的话我不知道……想不出来,养大就行了,反正长大了也不在族群里生活。”砾骨兴致略减。
巫有:“……”
“母的。”然后,她面不改色地叙述自己的问题。
砾骨听完,想了想,答:“别管它。这么敏感,迟早要被吃掉。想要继承你的王权,那种闹腾的、活泼的、抢食的、咬自个姐妹的,甚至说你对抗的、有时候甚至恨恨看着你的,才是最好的。那种老想看你眼色的,性格太弱,继承了王权迟早也要被别个咬死的。”
好吧。原生异种遵循丛林法则,不讲人类文明社会那一套。
但巫有没有皇踏削位要继承。
“不继承王权,只是起到辅助我的作用,我需要稳定、忠诚、愿意为我牺牲。”
砾骨思索片刻,答:“那得看这孩子对外头怎么样,如果它面对外头会咬、会争,只在你面前收敛或者装给你看,那都没事。但如果性格弱,又有价值的话……要是一辈子能放在窝里还行,当一辈子的工具,不行的话,比起被别人抢走,不如自己先杀了。”
翎生的原型是被捕食者,性格又不强势。
巫有目前倒是有将它一直放在“巢”里的能力,把它一直当作治疗工具,但真的要这么做吗?
她现在对这些异种没有任何感情,把它们当作工具使用。哪怕它们在一瞬间全部消失,她也不会感到难过。但是如果有一天……只是如果,她不再能客观地、只将它们视为工具呢?
巫有本来不会有这种想法的,但是知秋这个例外已经出现了。
巫有没有想好。
“如果你时间紧的话,我可以帮你育幼。”察觉到巫有的,砾骨开口,“我的两个女儿都是威武的战士,我有信心。虽然我们族群没有互相育幼的行为,但是……你对我来说,似乎有点特殊,我愿意帮你育幼。”
巫有看着认真的砾骨,笑了声:“谢了,但不用。”
砾骨是掠食者,又遵循丛林法则,别看着翎生这只漂亮小鸟弱里弱气的,一怒之下把它吃了,美其名曰回炉重造。
“好,有需要随时叫我。”
砾骨也不强求,这个话题彻底结束。
计弦抱着几罐饮料、拎着些零食走过来,席地而坐,也没好奇她们聊了什么,直接将一袋薯片递给巫有:“垃圾食品吃吗?……哎,皎羯真磨蹭,闲着也是闲着,不上工的话,老板,打打游戏放松放松?”
“不太会,你们打吧。”
巫有拒绝了薯片,拿着能量棒起身,打算去看计弦总结的文档,却被计弦用游戏手柄拦了一下:“我可以教你啊,上手很快的。”
巫有顿了一下,几秒后,她接过了游戏手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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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半小时,49局游戏。
巫有胜利18次,砾骨胜利16次,计弦胜利15次。
看到这个微妙的数字时,巫有觉得计弦能在短短几年跻身仙为社高层,的确有点本事。尤其是她还能有理有据地分析出每一场对局自己的败因,并且自然地夸巫有在打游戏方面天赋超群时。
总而言之,一个小时下来,巫有体验到了游戏的乐趣,……也体验到了薯片的乐趣。
“游戏果然吃天赋。”计弦感慨。
话音刚落,房间里忽然闪烁了一下红色灯光。
随后,电视机强行切换画面,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个室外监控视角。一个人走入监控范围内,赫然是皎羯。
计弦起身:“嗯?这家伙能来这么快?我去接他。”
半分钟后,计弦出现在监控视角内,她笑着和皎羯说了两句话,但皎羯没有回应、一言不发。计弦也不生气,她转身招了招手,示意皎羯跟上,随后二人消失在监控范围内。
“又一只。”计弦不在周围,砾骨直白开口,“我和初星了解了一些情况。”
巫有点点头:“你的判断呢?”
“我的判断啊……”砾骨偏头,盯着巫有,几秒后,它说,“我想……原生异种之间的混乱,的确该终结了。我们无法主动建立起秩序的概念,不会合作,而人类有文明、有社会、有秩序,这就是差距。所以我们只是野兽,更高级的野兽。”
“秩序对于自由的野兽来说,不一定是好词。”巫有说。
“我不排斥。”砾骨说,“我的族群就是靠秩序建立的。那么原生异种也可以不再是一团散沙,而是成为一个阵营。你拥有高于我们意识存在的秩序力量,你有能力建立这样的秩序。”
砾骨说的很理性,但:“你接受这件事的条件呢?”
巫有问。
本来打算循序渐进的砾骨微愣,然后笑出声:“你提到过,你知道的。”
巫有点明:“你想夺回自己的王权。”
“对。”砾骨正色,“我想借助你的力量。而我愿意付出的代价,就是愿意遵循你设立的秩序,并且成为秩序的坚定维护者。就像你刚刚提到的……稳定,忠诚,愿意为你牺牲。”
巫有喜欢谈条件,这比浓烈炙热的感情要靠谱。
“成交。”她说。
砾骨放松,伸了个懒腰:“那么这种情况下,我该怎么称呼您呢?计弦称呼您为老板,初星称呼您为姐姐,我……”
“砰。”门合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打断了砾骨的话。
“老板,人给你带回来了。”计弦走进房间,她从茶几上拿起一瓶无糖茶,拧开喝了两口,“上工吗?还是要让他休息会儿?”
巫有回头,目光同摘下墨镜的皎羯相交。
皎羯稳定的外表被撕碎,伪装成人的眼睛蓦地一亮,闪烁出些许金色,张口就是一句:“主人!”
“噗——!咳、咳咳……”
计弦被茶呛到了,她咳得满脸通红,目光震惊地在巫有与皎羯之间跳跃:“什、什么玩意?皎羯你……”
巫有已完全习惯这个称呼。
她甚至平静地看向砾骨,建议:“这个也行。”
作者有话说:
贴贴~周末快乐。爱你们。恰逢周六,努力加了个更。营养液六千加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