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初,她是很排斥知秋的,而尽管她表现出了明显的排斥,从不回应它任何撒娇,知秋却一直黏着她,有着超乎寻常的奇异依赖,反而对真正饲养它的人爱答不理,甚至人想摸它一下都会发出白面馒头的邪恶尖叫。
动物的确是有灵性的,但绝不会敏锐到这种地步。
知秋身上,或许带有原生异种的特质。在她身边是因为某种非理性的吸引力,而这种吸引力,成为了它判断她的关键点。这个可能性能解释很多知秋身上的异常,比如它神奇的绝育经历,但问题就在于,知秋出现得远比代神之手要早……
巫有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她再一次想到了那个雨夜。——她究竟为什么会遇到那个仙为社叛徒?
正是因为知秋。
暴雨的夜,可怜的小猫和往常一样,在她到家之前就跑来迎接她。以往,它都会保持一段距离,不远不近地跟着,可也许是那天的雨太大了,它躲进了她的伞下,用身体蹭着她的小腿,带了一点点力道,想将她往岔路口引。
照以往她不会管它,但那天的雨实在是太大了,它漂亮的皮毛被淋得湿漉漉的,她又恰巧有空,这才举着伞,陪它多走了一段闲路。
后面的所有事,都因这段闲路而生。
“……”
巫有抚摸知秋的动作一顿,她两手并用,将知秋举了起来,同它对视。
刚被拎起来的知秋身体很放松,长长一条软软耷拉着,尾巴不甩也不蜷,可没几秒,它便在对视中败下阵来,后肢慢慢蜷起,尾巴也夹住了,身体也明显紧绷着,声音很小地叫了声:“喵……”
巫有眯了眯眼。它心虚什么?
皎羯则在一旁煽风点火。
“仙为社已经开始搜查您的踪迹,您现在的处境并不安全,养猫需要购买很多东西,难免惹人关注,而且如果有人趁您不在潜入房间,这只猫也会成为后患。我想……在仙为社的风险解除之前,如果您需要的话,我可以帮您养这只猫。”
巫有看向皎羯。
虽然皎羯已经恢复了自己的原态,可仍穿着那件印有小猫纹样的宽松罩衫,那罩衫底色是鹅蛋黄,小猫则是洇开的浅粉色,套在它身上竟有些诡异的萌态,但配合着它偏深的肤色和能开三元店的配饰们,反倒显得不奇怪了,四舍五入能算“亚味儿”。
见巫有看来,它微微一笑:“您觉得呢?”
此时此刻,它虽然在煽风点火不干好事,却既无先前克制的兴奋,也不是故作委屈的哀求。反而,不论神态还是语调,都和正常人无二。如果不是它穿着一身粉色小猫,说它像是坐在高档餐厅议事的客人都不为过。
真挚、诚恳,态度清晰。
以至于巫有都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如果皎羯是用那种兴奋的状态询问她、或者装模作样地祈求,巫有都会毫不犹豫地接拒绝它,甚至完全不会将它的话纳入考虑范畴,但现在,巫有却听进去它说的话了。
是皎羯的模仿能力。
巫有立刻意识到。这一点和它针对外在的伪装能力不同,更像是“性格”层面的变色龙。
“是吗。”
巫有将知秋放回膝头,语气平静,盯着皎羯。
“嗯。我和它起冲突,是因为在它的角度,我是模仿主人的外来者,居心必然不良,这的反抗反而说明它是一只很聪明的猫。但如果是您亲手将它交付给我,我想以它的聪慧,是能够理解我对它而言是无害的……”
说着说着,皎羯的声音渐弱。
它天赋里有一条“具有极强的情绪感知力,能洞察他人秩序之下的伪装”,也就是说,它能感受到她平静表面下的真实态度。
一人一羊对视着,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伪装出的性情开始龟裂,它的面上浮现些许无措,巫有没有下达任何命令,在空荡之中,它只感到无序的慌乱。
“事实上,我也并没有伤害它。”僵硬的停滞后,皎羯尝试继续叙述,“我只是听从您的安排,想将它放入这个箱子之中,除此之外,我并没有对它做出任何伤害行径……”
巫有无动于衷,只是安静地盯着它看。
数秒过后,皎羯终于支撑不下去,不再游刃有余,原形毕露。它的指尖开始颤抖,依赖着死扣掌心控制着,它面部肌肉抽动两下,困惑与慌乱在它脸上交替出现,又被讨巧的乖顺隐没。
它再度开口,神色讨好,小心翼翼开口:“我错了……主人。”
四下静寂,度秒如年。
直到被一声轻笑打破。
“哪里?”巫有终于做出回应。
皎羯明显放松了些,它舔了舔嘴唇,试探性地说:“对……那只猫有恶意?”
巫有没有说话,垂下眼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帮知秋顺毛。
答案错误。
皎羯的呼吸有些急促,显然,这样的“游戏”比起直接的规训与责罚要难受得多。
斥责它,它会感到愉悦;惩罚它,它会感到兴奋。可当明确的规则与束缚不曾出现,无序的混乱在空荡荡的胸膛里乱撞,得不到秩序与出口时,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躁,甚至说……痛苦。
和她对视时,它感到恐惧,可当她移开目光后,它又感觉到比恐惧更甚的某种东西。
那种东西爬满了它的身躯,它感到痒、感到痛,感到好像被什么东西支配了躯体,那东西随时都可能撕破它的皮囊,从它的骨血中挣扎地钻出。它的身上爬满了比“恐惧”更为恐惧的东西。
它脚下动了,它一步步走向巫有,它想要同她对视,恐惧远比空虚要真实。于是,它只能像只真正的羔羊般,跪在自己的母亲前,仰起头去找她的眼睛。
它无法真诚地哭出来,只是近乎哀求的姿态。
“我错了……”皎羯开口,语气又是试探,“我……不该尝试干涉您的选择。”
巫有拍了拍屁股,将知秋赶下腿面。
她当然知道养猫有风险,但她既然已经决定养它,就代表她已经衡量过风险,并且愿意接纳这份风险,不会随意迁移。更何况,倘若她的猜测属实,那么知秋很有可能是对异能宝石或者异种有着某种特殊的感知能力,更不可能抛弃它了。
但皎羯仍然没有找到问题的根源。
巫有支着头看它,看着那双哀求之眼里的期待转为失望,它意识到自己又错了。
“最后一次机会。”巫有说。
皎羯其实说到做到,是真正的吃一堑长一智。现在的它,比起初见面,乖了不止一点半点。这家伙获得枷锁后,是真的会往自己身上套。
比如,它甚至能通过白天的放置敏锐地意识到,她不接纳“请您告诉我,我做错了什么”之类的说辞。所以哪怕它现在只剩最后一次机会,整个人都处于极端恐惧的不安中,却一句“为什么”都没说出口过。
而是选择收敛所有锋芒,摆出一副可怜的、弱小的、劣势的姿态。……这一点,巫有觉得它极有可能是跟翎生和鬼藻学的。
可能它觉得她吃这一套。
……好吧,巫有还真吃这一套。
把自己放在宠物的位置上,比起把自己当作平等的存在,更容易轻松获得想要的东西。上位者对下位者偶尔是会慷慨一些的,哪怕知道对方是装的。所以,面对这样的皎羯,巫有的耐心也多了些。
她耐心地等待皎羯思考。
直到迷途的羔羊终于想到了什么,它眼睛蓦地亮了亮,又极快地克制住了自己过分鲜明的情绪,比先前两次更加谨慎。它观察着巫有的表情,最后,轻轻将猜测说出口。
“……对、对您使用能力?”
巫有看着它,在绝望即将再度覆盖它的期望时,她抬手抚上它的脑袋。柔顺的黑发穿梭于她的指间,带着皎羯仰着的脑袋微微晃动,直至带有些强迫性质地贴上她的膝头。
皎羯一愣,旋即,紧绷的躯体骤然松弛,开始止不住地颤抖。它的面颊贴着她的膝侧,但还是极力仰着头看她,先前怎么也哭不出的眼睛竟也有了些湿漉漉的质感,水光闪烁于金色的底色之上,全然没有失控的兴奋,反而更像是得到宽恕后的释然。
巫有施加给它的一切,都没有进入它的“秩序者”规则,进而成为取悦它的工具,而是从真正意义上地体验到了“权威与秩序”。
“我错了……”
皎羯的声音颤抖着,支撑在地板上的手往前挪了两下。想要贴近她,却成功克制住了越界的行为。
“再也不会了。”
它的唇角抽动两下,扯出一个笑来,却并没有彰显愉悦,而是更具讨好意味。
不需要惩罚,也不需要说“没有下次”。
巫有摸着它的脑袋,似是奖励,再次开口时,直接切入了下一个话题:“仙为在查我什么?”
皎羯又是一愣。
巫有手下微微用力,它立刻反应过来,克制着颤抖的声音说:“查您清洁工的身份。有一部分人声称这是突发事件,计弦已死,整个小队都是为保护机密而牺牲的。但又有另一部分人声称,劫走初星的是个早有预谋的成熟组织,并且计弦早就叛变,目前一定还活着。但不论哪一派,都在找您,不过只是觉得您极有可能目击了‘入侵者’。”
“计弦早就叛变,是怎么得出的结论?”巫有问。
皎羯说:“她在之前就有向外售卖资料的行为,我前往第三制药厂就是受命调查她。其实售卖资料这个行为很多人都有,仙为也默认可以售卖一些过时的或者不涉及根本的资料,这些资料卖就卖了,有时候还能借机打些烟雾弹,可是计弦挡了别人的路,又恰好失去了庇护伞,有人想要彻底扳倒她,顺带用她的叛变掩盖他们动过的手脚。嗯……以我对她的调查结果,她在职期间,并没有做过真正出格的事。”
也就是说,计弦叛没叛变不重要,只是有人希望是她能戴上叛变的帽子。
“叛变的计弦”会很有用。
巫有看了看跪在她面前、贴在她膝侧,目不转睛盯着她的皎羯,倒是有点好奇皎羯平时在人面前是什么个人模狗样了,怎么感觉它在仙为混得有头有脸的呢?
不过和皎羯聊正事时,能看得出它还是靠谱的,“社会之羊”属性倒是不假。
“灰翅那边的态度呢?”巫有问。
“不明朗。”皎羯说,“但我认为灰翅应该不会泄露您的信息,因为我伤了那个灰毛,那个灰毛似乎对灰翅来说很重要,灰翅不找仙为的麻烦就不错了,很难放下芥蒂和仙为做交易。”
巫有思忖片刻,又问:“仙为不会找你的麻烦吗?”
“……”
皎羯没说话,巫有感觉到它又开始克制不住地躁动,好像又要燃起来了。她略微皱眉,垂眼看向它时,它便迅速将躁动压了下去,神色显得很是乖顺,仅剩声音略带颤意:“不会,我做的都符合规章。……我会处理好的,主人。”
“行。”
巫有松开搭在它头上的手,用指背轻轻拍了下它的脸颊:“去休息,等会要出门。”
不管皎羯有多不舍,巫有径直站起身,走向狭小的厨房区域。
和异种共生,她饿得很快,她必须补充足够的能量。她打开冰箱门,一边挑选食材,一边拨通了丢给计弦的那个号码。
“嘟——”
十来秒后,计弦接通电话,却没传来一点声音。
“昼已。”巫有直截了当,“半个小时后,告诉我一个地点,我俩见一面。”
“啊?!”
接通电话前,计弦应该是做了心理准备,但显然没做太充足,她声音很是惊异,还带着点呛咳后的沙哑:“今晚半小时后?”
巫有:?
什么叫“今晚半小时后?”
计弦沉默片刻,蹦出了几个字:“呃,就是说……不累吗?”
看样子,计弦已经对她在青陆干的事略知一二了。
如果不是这场雨,巫有会选择休息一天,但这场雨对于鬼藻来说实在是主场,她也看了天气预报,短期内不会再有这么大的雨了,巫有不愿放过这个好机会。但她没必要给计弦解释,于是,只是笑着反问了一句——
“哦,你是看新闻看累了吗?”
作者有话说:
努力尝试加更了,但是还是差了一点。抱歉。贴贴~最近一到晚上就低烧,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,和喝大了一样,但36.6、36.7的又没必要吃退烧药,我早睡调理一下。加更就是比平时(最近的标准是日六)多三千字,多两千字也不算在加更里嘿嘿,就这样严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