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求饶。
他在这里干了二十年,见了太多民夫向他求饶的样子,跪在泥里磕头,额头磕破了血混着泥巴往下淌,求他多发一天的工食银,求他把换下来的次等石料换回去。
他都没同意,所以他最知道求饶没用。
何万年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,上一个被钦差当众审问的河官,是隔壁府的王总办。
那桩案子最后不了了之,王总办调任别处,官升了一级。
为什么轮到他的时候就不一样了?!
何万年忽然喊了一声,“魏聿!淮湖道不止我一个!你杀不完的!”
“那就一个一个来。”
禁军塞住了何万年的嘴,跟在魏聿身后,把他拖了下去。
雨还在下,人的呼吸声被雨声吞没。
何万年挣扎着被拖走,路上蹬掉了一只鞋,脚刮破了皮,血水顺着石缝流下去,汇入滔滔江水。
堤上的越来越多的人朝魏聿离开的方向看过去。
然后堤上炸开了。
“魏大人!”
那个被魏聿问过话的人第一个喊出来。他的声音大得惊人,从堤上传到河上,像是平地里炸响的第一声雷。
然后第二个声音接了上来,第三个,第四个,一百个,一千个,一万个。
呼声一层一层地叠上去,在淮水上空回荡不绝。
何啸在雨中回首,怔怔看着这一幕。
风还在刮,魏聿一步一步走下河堤。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被风雨吞没了。
令州的事传得同样很快。
何万年被羁押不到三日,消息就传遍了淮湖道四府。
魏聿又提拔了三个在何万年手底下被压了多年账目清白的小吏,让他们暂时代理河工事务。
紧接着,令州知府自己绑了自己,跪在官驿门口请罪。
他的贪墨数额不到何万年的一成,但他在官驿门口跪了一整天,把所有的账本,地契还有房契全部交了出来。
“魏大人,”他高喊,“小人有罪。但小人愿意戴罪立功。”
魏聿翻了他的账本。
贪的确实比何万年少得多,放在淮湖道这里,甚至称得上清廉了。
而且这个人贪归贪,却没在河堤上偷工减料,只是拿了盐商的好处,在盐引批文上放过水。
魏聿收了他的账本,没有立马羁押他,只是把他降为七品知县,调到令州河工上,在何万年掉脑袋的地方重修堤坝。
他在堤上干了整整六个月,跟民夫同吃同住,每天卯时上堤,酉时收工,用文官的手扛沙袋,肩膀磨烂了又结了痂,结痂了又磨烂。
民夫们起初躲着他,后来有人递给他半块干粮,再后来有人跟他蹲在一起喝粥。
六个月后堤修完了,魏聿派工部借调来的两个河工主事去验收,主事回来说堤身实打实,没有偷工减料,比何万年修的好太多了。
后来那道堤被令州百姓叫做“悔过堤”。原令州知府在堤上站了很久,对着河面痛哭出声。
他调来令州的那一年,也想要好好修堤,好好为官。
那时候他年轻,有抱负,觉得当官就是为民做主。
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,他不再想了,他开始自称和光同尘,拿盐商的好处,在酒桌上和人称兄道弟,开始觉得大家都这样,我不这样就会被排挤。
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,他才真的好好修出一道堤坝来。
他对着滔滔河水哭了很久,没有人知道他哭的是这道堤,还是这十多年的自己。
魏聿在令州的这段时间,他一来就抓何万年,上表要砍了这个人的消息传得更远了。
各州府里闻风而动,有人连夜转移家产,有人托关系往京城送信,还有人学着主动到官驿投案。
自然,也有人拼死抵抗。
第16章 你为什么不忠君了
织造太监钱安拒不交账,把织造局的大门用铁链锁了三层,扬言魏聿要是敢进来,他就撞死在织造局门口,让魏聿担上一个逼死先帝旧奴的罪名。
钱安从京城带来的那些太监也不是善茬,一个个练过拳脚,把织造局守得铁桶一般,魏聿派去青州的文吏上门三回,连大门都没摸着。
与此同时,从淮湖道飞向玉京的告状信也越来越多。
折子列举魏聿的罪状,或参他在资州私吞抄家银两,或参他收受贿赂才饶犯官不死,更有甚者说他拥兵自重带着禁军在淮湖道俨然一方诸侯。
这些折子在朝房里被人低声传阅,御史的案头积了厚厚一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