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策还不困,但仍然跟着魏聿站了起来,回房的路上,他问魏聿,“师父,当官难吗?”
“难。”
“那为什么你什么都不怕。”
“谁说我不怕的。”魏聿侧目看李长策,顺手理了理他的领口,问,“你从永州走到玉京,走了多少天?”
“……记不清了。”
“怕吗?”
“怕。”
“路上有没有想过停下来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李长策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的骨节比从前粗了一些,掌心有练武磨出来的新茧,不再是刚进魏府时那双只剩一层薄皮的手了。
“因为停下来就白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是啊,停下来就白走了。”魏聿起了兴致,伸出两只手捏了捏李长策的脸。
李长策被捏着脸,仰起了头,说,“师父,你的手有点凉。”
“明明是你的脸太热。”魏聿松手,提步往前。
“不是我热!”李长策追上去,“你是不是穿得太少了,刚才在院子里坐了那么久,要不我去给你弄个手炉……”
“李长策。”
“啊?”
“你今晚话好多。”
“……”
“想照顾我,先把《通典》背完。”
李长策被他一句话噎回去,愤愤地跟在后面,“你讲理不讲理,《通典》这么厚,背完你冻都冻死了!”
“那你就赶在我死之前背完。”
李长策还想说点什么,魏聿的门已经在他面前合上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烛光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。
那咳嗽声很轻,被捂住了,只漏出来几丝。
李长策的脚钉在原地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,魏聿在花厅里也咳过几声。
那时候他没在意,觉得就是着了凉。
可现在他忽然想起,自己进府快一个月了,魏聿隔三差五就会咳几声。
有时候在讲课讲到一半停下来,有时候在吃饭吃到一半别过头去,每次都很短,每次都不让人听清楚。
他在门外站了片刻,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回了西厢。
关上门,李长策没有立刻上床。
他走到桌前,在自己本册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。
“师父咳嗽,记之。”
写完这行字,他把笔搁下,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又提笔补了一句。
“明日问崔大哥,可有名医。”
烛火在桌上晃了晃,他把书合上,吹了蜡烛。
……
初一的早晨,乌麟巷里响了一串爆竹。
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在玩,噼里啪啦地炸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,把树上蹲着的麻雀惊飞了一大片。
李长策一醒就翻身下床,用最快的速度洗漱穿衣,他先去了花厅。
魏聿不在花厅里,桌上那本书还摊开在昨晚读到的位置,旁边多了一个新的红纸包。
李长策愣了一下,伸手拿起那个红纸包。
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,玉质温润,雕的是竹子,旁边刻了一行小字。
节节有进。
这玉一看就不便宜。
李长策攥着那块玉,闷声说了句,“不是说不给压岁钱么”。
然后仔仔细细地把玉收进衣襟内侧的暗袋里。
他又去了魏聿的卧房门口。
门还关着,里头没有动静。
李长策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,没敲门,转身去后厨找孙婆子。
“孙婆婆,今天早上煮姜汤了吗?”
“煮了煮了。”孙婆子正在往蒸笼里码饺子,朝灶台方向努了努嘴,“在灶上温着呢,自己盛。”
“好。”
李长策应了一声,他走到灶台边,盛了碗热腾腾的姜汤,用托盘端着一路去了正房。
卧房的门已经半开了。
李长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看见魏聿刚洗漱完,正坐在床沿上系腰带。
李长策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“站在门口当门神?”魏聿问。
“我来给你送姜汤。”李长策走进去,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,然后把一碗姜汤端到魏聿面前。
魏聿看了他一眼,接过姜汤,低头抿了一口,然后皱起了眉。
“甜的?”
“嗯,我放了一勺红糖。”李长策说,“红糖加生姜能治咳。”
以前在永州武馆,武馆里的小孩儿得了风寒,馆主就煮姜汤给他们喝,偶尔会加一点红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