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平在旁边看着,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他咳嗽一声,别过脸去。
今年收成不好,还出了一场地龙翻身,听闻有的地方灾民遍野,饿殍遍地,就连玉京城周边也多了许多乞儿。
也是可怜。
书房里,魏聿正在看公文。
案头堆着小山似的一摞文书,他看得很快,一目十行,偶尔提笔批几个字。
檀香幽幽,窗外大雪未停,院子里的树桠压了厚厚一层白。
天已经黑透了,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,光影摇摇。
一整摞公文处理完,魏聿终于抬起了头,起身推开了房门。
曹平估摸着时辰,在魏聿批完公文时恰好赶来。
老管事脚步匆匆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,“大人,那孩子吃完了,吃得挺干净的,现在安置在西厢客房了。”
碗都舔干净了这种话,曹平没好意思说出口。
魏聿点点头,接过曹平手中的灯笼,朝西边走去,去看看自己钓上来的人。
他在浍水钓了三天鱼,用的可是直钩。
魏聿忽然笑了。
他想起姜太公钓于渭水的典故。
八十老翁钓出周文王,八百年江山由此开启。
可他魏聿不过二十七岁,钓出来的会是个什么东西?
愿者上钩。
这四个字,真是越想越有滋味儿。
风雪漫卷,曹平给西厢客房里烧了炭盆,暖烘烘的,桌上的烛光映得满室昏黄。
少年坐在小桌前,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。
一件半新的青袍,稍微有些大,洗干净的头发还没干透,湿漉漉地披在肩上。
不算特别好看,太瘦了,颧骨的棱角都看得分明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
但那双眼睛确实好,又黑又亮。
房门轻响,少年倏地抬起头来。
是魏聿。
在少年错愕的目光中,魏聿半点也不客套地在他对面坐下,提起桌上的热茶,给自己倒了一杯,也给少年倒了一杯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魏聿问。
少年沉默了一会儿,“李长策。”
长策须当用,男儿莫顾身。
“李长策。”魏聿重复了一遍,点了点头,“好名字。谁起的?”
“我爹。”少年的眼帘垂了下去,“他死了。”
炭盆里“噼啪”响了一声,溅出几粒火星。
双亲去世的消息在回来的马车他就说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魏聿把那杯热茶往少年面前推了推,“既如此,你认我做师父吧。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嘛。”
这话题转的,李长策猛地瞪大了眼睛,脱口而出,“为什么?”
魏聿笑笑,“因为三天前我曾在佛前起誓,若菩萨允我心愿,我这一生便不娶妻,不生子。思来想去,也只能认个徒儿给我送终了。”
魏聿笑得老实极了,李长策被他的笑晃了眼,愣愣追问,“为什么许这种誓?”
他见过求菩萨的人。
用财帛求也好,用香火求也罢,唯独没见过用这些东西求的。
“因为我只有这些啊。”魏聿理直气壮,“我这兜里掏不出二两银子,满门剩我一人,命和官位都留着有用。”
于是向菩萨献出了本就不存在的姻缘和后嗣。
李长策被他的话镇住了。
拿不存在的东西向菩萨许愿?
这竟然是一个朝廷命官能说出来的话吗。
李长策低下头魏聿推过来的那杯茶,烛光落在茶汤里,晃动间漾出一小片金色。
这位魏大人,似乎和坊间传闻的不大一样。
过了一会儿,李长策又抬起头,那双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魏聿,“大人不怕我是坏人?”
到底还是个少年人。
昨日心肠硬了要杀人,今日又因一碗热汤面而心软了。
魏聿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。
“你要是坏人,”魏聿语气诚恳,“那正好。我这儿就缺坏人。”
李长策:“?”
烛火在魏聿眼底跳动,明明灭灭的,像是在烧一场旁人看不见的火。
他站起身来,唇角微微弯起,拍了一下李长策的肩头。
“夜长梦多,所以从此刻起,你就是我魏聿的徒弟了。”
他说完就往外走,脚步轻快得很。
李长策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扬了扬声音,“你这人怎么这样。”
魏聿回头,挑起一边眉毛,“哪样?”
“你连我的来历都没问清楚。”李长策站了起来,加快了语速,“我爹是谁,我娘是谁,我从哪里来,为什么到这儿来,这些你都不问。你就这么随随便便收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做徒弟?”